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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周立文

海子在短短七年的时间里，创作了300多首诗，三部长诗《河流》、《老人们》、《但是水、水》，还有一部所谓的“大诗”《太阳•七部书》。《太阳•七部书》是海子最野心勃勃的作品，他前后写了三年，还没有写完。

就一般读者而言，很少有人读《太阳•七部书》，我看了几本关于海子的书籍，连文学研究者也不愿意碰这部作品。因为它的意象太庞杂，内涵太丰富，很难解释得清楚。大家更喜欢读他的那些短诗。

但实际上，读者在阅读海子时，大多进入了误区。他们所喜爱并一再吟诵的，往往是那些最不能代表海子的作品。比如像《风》、《村庄》等。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，文章的作者从不读诗，在一次聚会的时候他听说了海子其人，于是找来了那本《海子的诗》，结果一下子便喜欢上了他的一些作品，就是《风》和《村庄》一类的诗，觉得很美。但有一天，他读到《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双鞋子里》，开始时毫无感觉，但读了几遍以后，他突然泪流满面。

海子最为人所知的诗作是《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》：

从明天起，做一个幸福的人
喂马，劈柴，周游世界
从明天起，关心粮食和蔬菜
我有一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……

前些日子，我刚上高中的儿子领了课本回来，告诉我说，我们语文课本上有海子的诗，《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》。

当然，从健康向上的角度考虑，给中学生看，没有比这篇作品更合适的了。但是我认为，这首诗也被误读了。

海子是一位悲剧诗人，他一生都在和命运抗争，和世俗抗争，从未看到希望的曙光，却在自杀之前写了这么温暖的一首诗，这是一种反常。海子要向生活妥协？他累了，需要小憩一下了？（那次我去查湾，在回合肥的时候，朋友一路上一直在揣摩这首诗。）

也有人说，对这首诗应该从反面理解。海子明确说了，是“从明天起”，其实他是没有明天的，在他彻底绝望之前，在他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，他在寻求一种心理安慰：也许，放弃精神的追求，我会变得更幸福？也许海子在自问。我更倾向于认为，这首诗的暖色调是表面的，短暂的，它背后隐藏着海子的一种冷冷的自嘲。海子不可能实现他所谓的幸福，他也是不可能向世俗妥协的，否则他就不会自杀。

海子的诗篇，尤其是自1986年之后，都充满了悲剧意识。像那位网友提到的《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》：

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
我的脚趾正好十个
我的手指正好十个
我生下来时哭几声
我死去时别人又哭
我不声不响的
带来自己这个包袱
尽管我不喜爱自己
但我还是悄悄打开

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
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
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
地球在你屁股下
结结实实
老不死的地球你好

这首诗对生存的理由，生存的位置，发出了强烈的拷问。他只知道自己在地球上，至于真正的生存位置，却不知道在哪里。鞋子，就是人的处境的一种象征。

那么，海子的悲剧又是怎样形成的呢？这和他卑微的出身有关。海子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，他的母亲先后生了六个海子，海子的两个姐姐早夭，下面还有三个弟弟。在家庭中，海子实际上是老大；而他又是家里最有出息的海子，15岁便考入了北大，在当时他被人视为神童。

大学毕业以后，海子做了大学教师，但80年代的大学教师，其收入远不能和现在相比。据朋友们回忆，海子的生活有些贫困，他的宿舍里没有电视机、录音机，甚至没有收音机。他那点儿微薄的工资，自己要吃饭，要买书，还要接济家里，资助三个弟弟上学。他曾经想给弟弟配一副眼睛，竟然到他临死时也没能实现。海子的心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
卑微的出身，贫困的家境，自然也影响到了海子的爱情生活。有一句话说，穷人只能路过爱情，海子与爱情一次次擦肩而过。据燎原先生的《海子评传》，海子的母亲就曾经说过“女孩的娘老子嫌咱们穷”这样的话语。

在爱情中遭到失败的海子，偏偏又有着对爱的执著追求。他的一些诗作能够反映出这一点。海子的爱情诗，除早期的作品较为清新，较为抒情外，其余的全都充满了悲伤的色彩。

我们从《给B的生日》中得知他曾经有一个女友，据说是中国政法大学83级的学生。
从《四姐妹》中，我们可以猜测那是海子曾经爱过的四个女子，海子把她们看得很重，说“比命运女神还要多一个”，他呼唤“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，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”。在诗的最后，海子绝望地写道：“请告诉四姐妹：这是绝望的麦子　 永远是这样　 风后面是风　 天空上面还是天空”，海子自己在感情上则是一无所有。

海子对女性总是抱有美好的感情，有些诗我们难以猜测是不是情诗，但却能从中体会出无限的美好。比如《给安庆》中那个和他“可能是妹妹　 也可能是姐姐　 可能是姻缘　 也可能是爱情”的女子。比如《日记》中那个姐姐：

姐姐，今夜我在德令哈，夜色笼罩
姐姐，我今夜只有戈壁

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
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

姐姐，今夜我在德令哈
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

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
德令哈┄┄今夜
这是唯一的，最后的，抒情。
这是唯一的，最后的，草原。

我把石头还给石头
让胜利的胜利
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
一切都在生长
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
姐姐，今夜我不关心人类，我只想你

在《山楂树》中，海子声嘶力竭地喊道：“今夜我不会遇见你　 今夜我遇见了一切　 但不会遇见你”。海子至死也没能得到他所向往的爱，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是可以想像的。

与海子有着相似境遇的知识分子应该很多，自从恢复高考以来，很多农村孩子考上大学，走进大都市。为什么单单是海子有着那么强烈的感觉的呢？那是因为海子对生活的质量要求得很高，对自己的未来有着美好的期望。

海子有一首很短但很有名的诗，叫《夜色》，全诗只有三行：

在夜色中
我有三次受难：流浪、爱情、生存
我有三种幸福：诗歌、王位、太阳

海子把自己的生活分为两个层次，一个是现实的：流浪、爱情和生存，对他来说，现实生活就如同受难。另一个是精神的：诗歌、王位和太阳，海子的三种幸福，其实是一体的，或者说就是一回事。一位研究海子的学者说：“确实，在现实中海子生活得如此卑微、艰难，以至于爱情和生存对他来说如同受难，但也就是在这种布满夜色、看不到前景的现实中，海子把他的诗歌理想作为幸福的来源及体验。他以诗歌救赎现实的受难，在受难的现实中，他依然在追求远大的诗歌理想。他要摘取诗歌的王冠，成为天国中照耀万物的太阳。”

用我们常用的话说，海子面临着理想和现实的冲突。正是这种冲突杀死了海子，同时也造就了他的诗歌。

海子有一首非常重要的诗，题为《祖国，或以梦为马》：

我要做远方忠诚的儿子
和物质的短暂情人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

万人都要将火熄灭　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
此或为大　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

海子只准备做物质的短暂情人，但是在精神追求的道路上，他同样充满了痛苦，因为他不得不和烈士，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。诗歌是一项光辉而永恒的事业，既有为其献身的烈士，也有以此沽名钓誉、哗众取宠的小丑。海子把诗歌看得极为神圣，他不能容忍末流诗人对诗歌的亵渎。

在这首诗的结尾，海子做出了自己的预言：

我的事业　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
他从古至今――“日”――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

太阳是我的名字
太阳是我的一生
太阳的山顶埋葬　 诗歌的尸体――千年王国和我
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“马”的龙――我必将失败
但诗歌本身必将胜利

如果海子诗歌中的悲剧性，只是他本人人生际遇的反映，海子存在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。海子诗歌确实具有自传色彩，“我”这个词无所不在，所有的叙述，几乎都是围绕我来进行的。我们应该看到，这个“我”，有时是海子本人，像“草原的尽头我两手空空”，“我有一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”等，但更多的时候，它代表的是整个人类。海子更多的是接受西方哲学、宗教和诗学精神的影响，它的基本内涵就是“人类精神的体现”，即一个诗人应超越个人身世际遇的荣辱，展现出关注人类命运的博大胸怀。

评论：

尚飞鹏 发表于　 2007-02-01 13:13:54　IP:222.41.175.*

爱所有的诗人，他们是人类的灵魂。

匿名 发表于　 2007-02-01 22:12:51　IP:222.91.11.*

怀念海子

赵建英 发表于　 2007-02-02 10:19:03　IP:221.2.232.*

比有哪一个诗人像海子一样．他是诗歌最坚硬的核．

匿名 发表于　 2007-02-08 09:30:31　IP:121.35.106.*

很想念他,谢谢他在这个时候还能出这唯数不多,却能洗涤心灵的诗